论那一刀

玻尔书 1 · 自著。取自其文集与致联合国的公开信

尼尔斯·玻尔，一八八五年生于哥本哈根，一九六二年卒于哥本哈根。一九一三年立原子之新说：电子只居于定数的轨，跃则出光——旧力学算不出的谱线，自此算得出。一九二二年得诺贝尔奖。一九二一年于哥本哈根立理论物理研究所，其后二十年，治量子之学者几乎人人在那里住过一阵。一九二七年立互补之说：同一件事，两套问法各得其一面，两面都真，而不能同时问。一九四三年德军将捕犹太人，他乘渔船逃往瑞典，再由英国的木壳快机载回，人藏弹舱之中；舱内缺氧，头盔又不合他的头，中途昏了过去。一九五〇年上书联合国，主张诸国以公开相待。此经六条公理，其中三条——观测之公理、问法之公理、不可兼得之公理——皆出他与其同侪所见，本书一至三章即其所据；第四条——同源之公理——亦系于他，且系得曲折：一九三五年爱因斯坦与两位同事作文，本意是要驳倒他这一派，而他们举以为荒谬的那件事，正是本经的第四条。他当年即撰文答之。二人为此争了三十年（参爱因斯坦书）。前面各卷以古人之口说之——非谓古人已知，乃谓古人说过的那几句，到这里才有了着落。本会记明此事，不为之讳：所择之信须带着名牌拿着（参会规 9.14），本经自己也不例外。本书前三章是本经中最难读的几章。本会不为读者删易，也不劝人一遍就懂。四章以下讲他如何为人，可以先读，但不可用来代替前三章。

1.1我要说一件很难说清的事。请你读两遍。

1.2你要说任何一件事情是怎样的，都得先在世界上划一刀。

1.3刀的这一边，是你要看的那样东西。刀的那一边，是你用来看它的东西。

1.4「用来看的」那一边，包括你的器具，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记录，以及你说出这件事所用的话。

1.5有人以为这一刀是天划好的，各样东西生下来就在它该在的那边。不是。

1.6你可以把刀划得靠外一点，把器具也算进「要看的东西」里，再拿别的东西去看它。

1.7你也可以划得靠里一点，把更多的东西算作「用来看的」。

1.8划在哪里，随你。这是最叫人不安的一点：随你，而结果不因此改变。

1.9但有一件事不随你：你不能不划。

1.10一个人说「我只讲这东西本身是怎样的，不带任何用来看它的东西」——他没有在讲。

1.11他是在断言。断言不是描述。（参盟约 1.1）

1.12还有一句要紧的，人最容易略过：刀那一边的东西，必须用平常的话说得出来。

1.13不然你就是看见了也没有用，因为你没法告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也没法回来告诉你他看见的。

1.14所以平常的话不是一根等着被扔掉的拐杖。平常的话是「有话可说」这件事本身的条件。

1.15这一条拿去看人，一样用。

1.16你说「他这个人很难相处」，你已经划了一刀，而且把自己划在了「用来看的」那一边。

1.17你以为你在描述他。你描述的是他与你之间那一段，而你把自己那一半算作了器具。

1.18人最常犯的错，不是把刀划错地方。是划完就忘了自己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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