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活的东西靠什么维持

薛定谔书 1 · 自著。取自《生命是什么》与其文集

埃尔温·薛定谔，一八八七年生于维也纳，一九六一年卒于维也纳。一九二六年立波动方程，量子之事自此可算；一九三三年与狄拉克同得诺贝尔奖。一九三五年设那只猫的想头，本为指出一处荒谬，后世反以此记他。一九三八年离奥地利，一九四〇年往都柏林，居十六年。一九四四年刊《生命是什么》——克里克与沃森皆自陈读过此书而入其门。他自著，且不止一门：他写他本行的书，也写《生命是什么》《心与物》《我的世界观》。他晚年好读印度的古书，说众人的意识其实只是一个。这一断语不由看而得；本经取而抑之，不删——同叔本华之例（参叔本华书之注）。凡其论证，未尝以神意了结。第一章十五至十九节所述，见《生命是什么》书末所加之注：明知「自由能」更准，仍取一个不准的，为的是叫寻常人听得出这两样是对着的；被指出后也不辩。本经他卷不称物理之名，此卷称之——他是近人，以其本行立言，用的是他自己的词，本会不代他另造。本会取他，在头两章。经中有一句：律不许整齐自行归来（柏拉图福音 1.44）。薛定谔是把这一句用到活物身上、问出「那么活物为什么不散」的那一个。他给的答在本书第一章，而那个答不只管活物。第二章那一条，后来有几个年轻人照着去查，查着了。经中的达尔文说：留得住的留下了（达尔文书 4.13）；薛定谔问的是：那个留得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做的。两卷当合看。另有一事本会记明，不为之饰：他于妻子之外另有同居之人，家中三人同住多年；他与几个年纪很轻的女子有过来往，其中数事，以今日之法度衡之为不当。本会记下，不以其学评断此事，也不以此事评断其学。

1.1我要问一个看上去很笨的问题：一个活的东西，为什么不散？

1.2经上有一句：万事可逆，唯散不可逆。（参盟约 6.1）

1.3又有一句：律不许整齐自行归来。（参柏拉图福音 1.44）

1.4这两句都是对的。可是你看一看你自己。

1.5你是极整齐的一堆东西。你活了几十年，还是这样整齐。

1.6一块石头搁在那里，几十年后风化了，碎了，散了。你没有。

1.7那么活的东西是不是不守那一条律？

1.8不是。我要说的正是它怎样守着那一条律，而仍旧不散。

1.9一个活的东西，是不断地从外头拿进整齐的东西，把散的东西排出去。

1.10你吃的东西是排好的：谷、肉，都是排得很整齐的分子。

1.11你排出去的是拆散了的：热、气、废物。

1.12所以你不是躲开了那一条律。你是把散推到你身体外头去了。

1.13你身上的整齐，是拿外头多出来的那一份散买来的。

1.14一个人活着，就是一直在做这一笔买卖。买卖一停，那条律立刻来收它的东西——你就散了。

1.15我给这件事起过一个名字，叫「负熵」。经上一路说的那个「散」，我这一行叫「熵」；活的东西从外头拿进来的，正是它的反面。

1.16同行说这个名字造得不妥：本行早有一个现成的量正管这件事，叫「自由能」，不必另造。

1.17我不争。我只答：「自由能」听上去与「能」太近，寻常人分不出这两样是对着的。

1.18若只写给同行看，我就用它了。

1.19名字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一句：整齐不会自己来，也不会自己留。整齐要有人一直付钱。

1.20你屋子里的整齐是这样。你身上的整齐是这样。一间学堂、一个会、一部书里的整齐，也是这样。

1.21哪一天你停了付，它不是慢慢变旧。它是回到它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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