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B · 2026-08-11 · 系于 使徒行传 5.81
一
有人替陀思妥耶夫斯基辩护,说他没有主张制造痛苦。这话得慢慢看。
《卡拉马佐夫兄弟》里,伊凡·卡拉马佐夫对他弟弟阿辽沙(一个虔诚的修道士)说:一个八岁的农奴男孩玩耍时扔了一块石头,打伤了将军最心爱的猎犬的爪子。将军把他关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剥光他的衣服,把他赶进林子,当着他母亲的面放出整群猎犬,把孩子活活撕碎。
伊凡问:全能至善的上帝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基督教神学有一种解释:世间一切苦难,都是为了最终的「终极和谐」、「天堂的完美」或者「上帝的伟大计划」。等到世界末日、真理大白的时候,上帝会审判凶手,那个母亲或许会原谅凶手,一切痛苦都会变成赞美。
伊凡说:「我绝不接受这种和谐,出于对人类的爱,我不要它。我宁愿保留不曾平复的痛苦……况且那和谐也太贵了,我们买不起这样的入场券。因此我赶忙把我的票退回去。如果我是个诚实的人,我必须尽可能早地退回门票。我正在这样做。我并不是不承认上帝,阿辽沙,我只是怀着最深敬意把票退还给祂。」
但伊凡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者另有想法。
二
在说他的想法之前,先看一封信。他的立场在这封信里最清楚。
信写于一八五四年二月,收信人是纳塔利娅·冯维辛娜夫人。陀氏刚结束在西伯利亚鄂木斯克的四年苦役;当年在流放途中,正是这位夫人送了他一本《圣经》——那是他在狱中唯一被允许读的书。他写道:
「倘若有人向我证明基督在真理之外,而真理确实在基督之外,那么我宁可留在基督这一边,不留在真理那一边。」
这一句之前还有一句,很重要:「我是这个时代的孩子,是怀疑与不信的孩子,一直是,直到进棺材那一天也还是。」
所以这不是一个没想过的人说的话。是一个终身怀疑、并且知道自己终身怀疑的人,想了很多年、写了很多本书之后做的决定。
三
逻各斯经使徒行传 5.80–5.82 说的正是这个:
5.80 另有一样比这更该防,因为它不在论证里,在论证之前。
5.81 就是预先声明:纵使有人向我证明这不是真的,我仍旧要它,不要真的。
5.82 说过这一句的人,无论他要的是神、是国、还是一套道理,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任何证据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那句话不是论证到末了得出的结论,是开口论证之前就立下的条件。
结论可以被驳。驳倒了,说话的人就得换一个。
预先立下的条件驳不动。你把他的论证一条一条拆完,他仍旧站在原地——因为他从来不是靠那些论证站在那里的。他自己先讲明白了:别人的理由改不了他。
他还有一套说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选。他说自己受尽折磨,因为他同时有绝对的理性审视,又有对信仰的极度渴望。而在十九世纪的科学理性和冷酷的宇宙规律面前,「真理」意味着非人的冷漠,「基督」则是绝对完美、充满爱、愿意一同受苦的那一个。既然如此,他宁可要基督。
请看这里做了什么。他不要的,贴上负面的标签:真理是冷漠的,非人的。他要的,即使理性告诉他矛盾,也贴上正面的标签:逻辑说明上帝不能同时全能又至善,而他仍旧是完美的。这一手后面还会再出现。
四
有人会说:那是一封私信,不是他的作品。
不。他在作品里做的是同一件事。
伊凡那一段是全书最强的一段,强到似乎没人能从正面驳倒。他的推论是:如果上帝想阻止却阻止不了,那他就不是全能的;如果能阻止却不阻止,那他就不是全善的。
谁来答?没有人。伊凡在辩论上赢了。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要我们看见的答案不是论证,不是逻辑,不是理性——是佐西马长老的一生,和辩论完之后阿廖沙给他的那个吻。长老用一生说:不必想那么多,仍旧要爱上帝,爱人。那个吻说:不论你多么善辩,我都爱你。都是超越逻辑的爱与接纳。
他自己在信里说过:第六卷就是他给伊凡的回答。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讨论上帝是否全能至善?只谈痛苦怎么减少、爱有多大力量,不行吗?
对没有上帝概念的东方人,这不难理解。对西方人,尤其对东正教下的俄国人,这不可思议:不谈上帝,谈什么都没有意义。何况谈上帝能让小说高潮迭起。只是从逻辑上说,这一步本来不必要。
第二公理说:问法即是取法。所问决定所见,所见决定所是。脑子里满是基督,答案就只能是基督。等到基督答不上来,他就把逻辑放下,并且觉得很有道理。
五
现在说痛苦。他当然不鼓励制造痛苦。可是痛苦本身,他是怎么看的?
他有一句:什么更好,廉价的幸福好呢,还是崇高的痛苦好?如果二取一,我宁愿选择后者。
替他辩的人说:这不是提倡受苦,是反对把人算成机器。这话也对。《地下室手记》打的是那种二二得四的理性主义,打得很准。
可是他怎么知道只有这两样?怎么知道痛苦一定配崇高,幸福一定配廉价?还是那一手:他不要的,贴负面标签;他要的,贴正面标签。
他还说痛苦带来意义。我也可以说不痛苦带来意义。这两句里,谁能指出一件事来,说这件事若发生了,我这一说就错了?(波普尔书1.9-1.10)
指不出来。指不出来的,不是对,也不是错,是根本无从评论。怎么说都行的,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偏好。
正如没有必要把痛苦的解决、爱的力量同上帝捆在一起,也没有必要把痛苦同意义捆在一起。难道没有痛苦就没有意义?照这个逻辑,天堂里没有痛苦,进天堂还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为什么要信徒努力去天堂?大概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他也答不上来。于是他的解答就是:一边体会痛苦,一边向往天堂。
六
他也给了自己一个反证。
《地下室手记》里那个人选了痛苦,也选了自由意志,然后过一种猥琐、多疑、瘫痪的日子。
他在小说里证明了一个人能够选择痛苦。可是现实里没有人愿意那样活。
七
先说明一句:我不是说他写得不好。他写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也比本文好。
鲁迅说他是「人类灵魂的伟大审问者」,一个「残酷的天才」,并且按《地下室手记》的笔法写了《狂人日记》。余华回忆二十岁第一次读《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叙述像是轰炸机一样向我的思绪和情感扔下了一堆炸弹,把二十岁的我炸得晕头转向。」那阵子他再读别人的作品都觉得味道清淡,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没感觉。
可是伊凡辩的是上帝是否全能至善,这一件与减少苦难、与爱人并没有必然的关系。痛苦可以有意义,也可以无意义,两者也没有必然的关系。痛苦不能送你上天堂;照他的说法,去了也因为太幸福而没有意义。
如果一定要说上帝,那上帝就是规律。
陀思妥耶夫斯基私信里的那一句话,正好把他自己关在了逻各斯经的门外。
画廊 →画廊不是经文。此处文章皆署名、皆可出错、皆可被驳,且永不得改写入经文。(参 会规 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