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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手法护教——论当代哲学家查尔斯·泰勒

David Bai · 2026-08-16 · 系于 会规 9.14

如果这个人不值一驳,那也无需我多费口舌。

但他不是。查尔斯·泰勒,一九三一年生于蒙特利尔。著名哲学家,麦吉尔大学教授,在政治哲学、社会科学哲学等领域建树卓著。曾获京都奖、克鲁格奖与邓普顿奖。二〇〇七年,魁北克因移民与宗教习俗问题闹得沸沸扬扬,省政府设立委员会调查,他出任联合主席,其报告日后影响了多国政策。

京都奖由我所敬重的稻盛和夫设立,素有「日本诺贝尔奖」之誉,因此我相信泰勒必有过人建树。

京都奖的颁奖词称,泰勒博士从整体个人主义视角,倡导社群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他以毕生求索,为人类指明前路,构想了一个多元异质文化在相互承认的基础上和平共处的未来。

何谓整体个人主义?它主张个人主义固然重要,但如何实现它,取决于一个人如何与周遭相处,由此引出「社区网络」的概念。人类正是通过对话织就的网络来建构身份、确立框架,在此框架内,人得以辨明善恶、取舍价值、抉择行止。

这似乎不言而喻。然而,不言而喻之事,也得有人反复言说方能深入人心。作为学者,须将不言而喻之事的底层逻辑析理分明;作为有影响力的人物,更要将不言而喻之事付诸实践。看来他都做到了。

然而,我恰好读到他一部畅销著作,发现问题甚大,不得不说。

这本书叫《世俗时代》,二〇〇七年出版,很厚。此书旨在解释:西方如何从一个几乎无人不信耶稣的世界,演变为今日信仰仅为一选项的世界,以及现代世界的信仰危机。

书中论道,现代社会中,人成了封闭的原子化个体,自以为内心安全独立,与外部宇宙的威胁保持距离,自我与外界之间横亘着清晰的心理边界,此即「缓冲自我」(Buffered Self)。反之,中世纪的人则是「多孔自我」(Porous Self),他们栖居于充满魔力的世界,易受神灵、恶魔与宇宙力量的侵染,自我与外界并无明确边界。他认为,现代人获得这种缓冲自我的代价是孤独、自说自话,以及无法满足对超越的渴望。

换言之,他认为,尽管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与理性需求皆获满足的世界里,许多现代人仍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我们所做的一切皆缺失一个更宏大的宇宙叙事。这并非寻常的空虚,而是一种持续的烦扰——觉得纯粹的物质宇宙是「扁平的」,仿佛缺失了一个维度。

他进一步指出,此乃有其历史根源:现代世俗社会是中世纪基督教社会诞下的子嗣,是其下一代,并非如世人所言,不过是将上帝剔除、代之以科学理性那般简单。洋洋数十万言,结论不外乎:现代社会是内在的、封闭的;中世纪则是超越的、敞开的。

我知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其涉猎世俗社会研究甚深,且获政学两界广泛称许。然其论点与我此前驳斥过的诸多人士如出一辙,令我慨叹,当代诸多思想家仍犯有严重逻辑谬误,且不遗余力地误导大众。故而我亦只能不遗余力地指出其谬,以正视听。

先说第一事。书中他反驳一种流行说法,称之为「减法故事」:从前人皆信神,后来科学兴起,将神减去,余者便是今日。

他说不然。世俗并非减出来的产物,它自有其历史、自有其道德秩序、自有其关于人应当如何生活的正面主张。

这倒不假,世俗社会确非凭空而降。然而所谓「减法故事」,不过是他自树的靶子。此说是否流行,无人确知,亦不甚重要。

且看他所说的历史进程究竟何指。他说:世俗乃在基督教内部生长而出。宗教改革要求人人在日常生活中虔敬修行,由此抹去了神圣与世俗之界线,进而引发世界的去神化运动。而后方有所谓「内在框架」——「内在」意味着不再与神鬼对话——框架中遂生出那个封闭的自我;而从前那个自我是通透的,向一个满含意义的宇宙敞开着。

换言之:教会诞下了世俗,分娩时抛却了神鬼诸般物事。他大概是想说:世俗乃宗教自行孕育,出力的只是教会里面的人。

这不正确。这是把一场制度的垮台,说成了一次血脉的传承。照此讲法,暴君亦可称为民主之父——只因他把暴政做得太难熬,人才起来推翻他。

这个关于「诞生」的故事,有两处根本站不住脚。

其一:世俗社会在中世纪之前便已存在。不靠神来解释世界,并非十六世纪才发明。德谟克利特论原子,伊壁鸠鲁言人不必畏神亦不必畏死,卢克莱修更将整套思想熔铸为长诗——那是公元前一世纪的事。那部诗失传千余载,至一四一七年方于某修道院书架上重见天日。重见天日。那不是诞生,那是找回。

其二:世俗社会不是被生下来的,是打出来的。一五五三年,塞尔韦特在日内瓦被处以火刑,下手的是新教。一六〇〇年,布鲁诺在罗马鲜花广场被烧死,下手的是天主教。一六三三年,伽利略在宗教法庭上认罪,此后终身软禁。笛卡尔——泰勒竟引以为信仰孕育科学之例证——将人的心智置于确定性之中心,教会的回应则是将其著作列入禁书目录。该目录自一五五九年设立,迄一九六六年方废,历四百年,乃一张不许人读之单子。伏尔泰之书被当众焚毁,其人被囚巴士底狱,再遭驱逐。

这些不是教会诞下的子嗣,这些乃是教会欲掐死之婴孩。世间哪有母亲靠杀戮子嗣来完成分娩?将四百年之血腥压迫写成一次分娩,非但不是史学洞见,实乃替教会涂脂抹粉。

更要紧的是,旧世界之崩塌,并非因谁随意将神拿掉。它崩塌于办事无能。饥荒至,它喂不饱民;瘟疫来,祷告无济于事,欧洲死者三分之一。其内部早已烂透,官位可鬻,赦罪可沽。终至自我撕裂,打了百年宗教战争,基督徒为教义而杀基督徒,杀到幸存者忍无可忍。

启蒙时代之人渐悟:科学、理性、人之幸福与权利,方为至要。他们思考,他们写作,他们斗争,积累了一座重要思想宝库。随后,最具代表性的时刻到来——美国独立。杰斐逊起草《独立宣言》,将追求幸福列为不言而喻之权,不依赖救世主之裁决。华盛顿说得更明白:

「我们帝国的基石并非奠基于充满无知与迷信的黑暗时代,而是在一个对人类权利有更好理解且更清晰定义的纪元;人类为追求社会幸福而进行的探索已深入广泛,哲学家、智者和立法者们历经岁月积累的知识宝库向我们敞开,他们集体的智慧可以幸福地应用于我们政府体制的建立。」

世俗秩序非将神拿掉之一瞬,乃与那黑暗时代长久抗争之所得。

我此前说过,我驳斥过历史上诸多试图让我们重拾神话之人,今观泰勒,何其相似。

当圣经字面解释渐难自圆,柯勒律治意识到了。他说:「凡先爱基督教胜过爱真理的,必进而爱自己的宗派或教会胜过爱基督教,终至于爱自己胜过爱一切。」逻辑上,他明知真理当先,然为护持基督教,他引入知性与理性之区别,将宗教说成理性无法理解之事,但知性明知其真,于是坚持真理便成了坚持教会,以使他们之间的那岔路口永不到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玩这套。他不砌墙,也不狡辩,可是不认账。他写道:「倘若有人向我证明基督在真理之外,而真理确实在基督之外,那么我宁可留在基督这一边。」这至少是诚实的。他将自己心中的排序直言相告。

泰勒知此二法皆不可用:柯勒律治之壁垒已难抵挡,陀氏之言于现代学者又过于赤裸。于是他择第三条路:不为自己一方辩护,转而诊断你。在他笔下,不信者不是错了,乃是病了——扁平的,封闭的,有所缺失。

他们的共同手法,是将美词贴于己侧,将恶谥加于你身。

写世俗一方:内在性的郁结;一种完全封闭于内在秩序、因而本身便有所欠缺的生活。

写信仰一方:丰盈,超越,敞开。

那不是论证,是以形容词强词夺理。

任何时候,人皆有不满足,此乃人之本性。有人觉得神能予其慰藉,那是他们私事。然身为学者、身为哲学家,论断须有理有据、逻辑正确,因大众往往缺乏此能力,他们倚赖你,而你不可欺之。若不要逻辑,人们直接读圣经便罢。

中世纪之时,人亦有种种不满足,那么多人对科学心怀渴望,不是吗?

若基督教当真不可或缺,中世纪为何让位于世俗世界,为何「产下」这样一个子嗣?若基督教的下一代是世俗世界,那为何要回头,道理安在?返祖现象?

还须指出一处:他所谓「超越」,是定死在超自然那一边的。如此一来,内在框架之缺少超越,便非他考察所得,乃是他定义所致。他并未证明什么,只是这样命名罢了。

世俗世界为何不能满足人的超越感需求?科学揭示的宇宙起源与边界,时空之变形,量子之规律,对浩瀚星河之向往,难道不是超越?

人必有一死,固觉荒诞,然人不愿死得轻如鸿毛,而欲重于泰山,纵使如西西弗推石头上山亦往之,此非超越?

亚洲无基督教,照样步入现代世俗社会,有宪法,有民主;若需「超越」,亦可拜祭神灵,社会照样前行。

最后说说那个「洞」。他说世俗生活里有一个洞。我说那是一道疤。

中世纪为一句话便可烧死人;为一本书便可囚人;道一声「我不知道」或「我不信」,便要受罚处死。那是一个毒瘤。

外科医生将瘤切除后,病人不会立于镜前悼念那瘤曾占据之处,不会觉得那里有个洞。他不会怀念那疼痛。他健康地离去。

故而我须指出,这些护教人皆有一通病:逻辑不通时,便另寻他法以自固其位。

柯勒律治篡改定义,以使真理与上帝之岔路口永不出现。

陀思妥耶夫斯基诉诸情绪:纵然真理与上帝有别,我仍宁愿留在上帝一边。

泰勒则偷换论题:将「这是不是真的」,换成「你这样活是否满足」,再补一句「可是那样活,人会很空虚」。满座之人往往颔首,觉此语更有人情味。

然这改变不了事情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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