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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词是他自己写的——论哈耶克

David Bai · 2026-08-15 · 系于 波普尔书 5.11

先说一九四五年的那篇文章,《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

只有二十页,却是理解他观点的钥匙。

他在里头问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要运转一个庞大的经济,所需要知道的那些东西,究竟在哪里。

他认为:不在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散在几百万人琐碎的日子里。这一车皮的锡积压在哪个作坊的后院;这个钳工的手比旁人稳两微米;那条山路下雨要绕二十分钟;这个老客户付款总要拖上三个星期。

这些东西大半写不下来。它们是体感,是局部的、当下的、稍纵即逝的。一旦写进公文,它就僵死了,不再是原来那个东西。

所以一个想坐在办公室里统筹全局的人,缺的不是权力,也不是诚意。他缺的是材料。他要的那份完整总账,在逻辑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么价格是干什么用的。

价格是一台压缩机。它把这几百万件随时在变的小事压成一个数,递给素不相识的人。

纽约买锡的商人不必知道马来亚的矿上出了什么事。他只要看见锡贵了,就少用一点。

这篇文章的分量,在于它不是一个政治主张,甚至不是一个经济学主张。它是一个关于「人怎样知道」的认识论主张。

它同波普尔的学说互为镜像。

波普尔在科学哲学里说:世上没有哪一条理论是被终极证实了的,我们只能不断证伪,保持开放。

哈耶克在经济里说:没有哪一个人手里握着那份材料,我们只能依赖市场,保持自发。

一个从科学出发,一个从经济出发,走到了同一条河边——因为承认人的无知,所以必须在制度上对权力保持警惕。

而且他们是朋友。是哈耶克在二战的阴云中上下奔走,把波普尔弄进了伦敦经济学院。两人的通信跨了半个世纪。

一九七四年哈耶克得了诺贝尔奖。领奖那篇演说,题目叫《知识的僭妄》。

他站在灯下,对着满座的同行说了一番近乎砸场子的话:经济学为了显得自己是硬科学,拼命把自己打扮成物理学;而这个奖,不过是把物理学的体面借给了经济学。

他的意思是:这个奖本身就在助长一种危险——让经济学家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一个人在接过本行最高荣誉的当天,说这个荣誉带着毒。

这一件极难。多数学者一辈子做不到。

现在说另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一九七七年他去了智利,一九八一年又去了一次。那时候掌权的是皮诺切特。军政府的靴子底下,躺着几千个被秘密处决和失踪的人。

一九七八年夏天,他接连给伦敦《泰晤士报》写了四封公开信,用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笔,替那个政权辩护。

一九八一年,他对智利的《信使报》说了一句话:

我宁可要一个自由主义的独裁者,也不要一个缺乏自由主义的民选政府。

最难堪的不是这句话本身。是他早在二十年前,就亲手写下了对这种人的判词。

一九六〇年《自由宪章》出版,末尾附了一篇长文,题目叫《为什么我不是保守主义者》。

在那篇文章里,他把保守主义的软肋挑给人看。他说,保守主义决定性的毛病,是它按其本性提不出另一个方向——它只会拖慢,不会指路。

他还指出了更要命的一处:保守主义者同社会主义者一样,愿意为了自己认定的好目的去强制别人。因为不信自发秩序,一旦害怕,他们就转身去求政府的强权——只要那只手站在他们这一边,只要它答应压住他们所怕的那个敌人。

那是早期的哈耶克。他站在高处,冷眼看着那些为了「秩序」向独裁者交出灵魂的人。

说一句题外话。我欣赏哈耶克,并不全是因为那本人人都知道的《通往奴役之路》。他那种完全自由市场的主张,我并不完全赞同——一个国家要保持竞争力,总得有些统筹。要不要把实体经济全部外包出去,要不要有一个总的高科技和人工智能的规划,这些都还有得商量。

我真正喜欢的,是《为什么我不是保守主义者》这一篇。

他当时一定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他自己成了那篇文章里写的那个人。面对阿连德的社会主义试验,他怕了。为了扑灭他眼里的那一个魔鬼,他转过身,扑进了另一个更凶的怀里。

把他那句话拆开。拆开之后,塌下来的是他自己盖了一辈子的那座楼。

他说的「自由主义」不是今天美国左派用的那个词。它是古典自由主义:私产、市场,还有他用无数本书反复论证、看得比性命还重的那一样——法治。

而在他的定义里,法治不是「有法律可依」这么松。他的要求近乎洁癖:规矩必须是一般的、抽象的、事先公布的、对谁都一样的、绝不针对某一个人的。

为什么这样严?因为只有规矩透明而且不能随手改,一个弱小的人才预料得到国家明天会怎样对他,才敢安心安排自己的一生。

现在把秘密警察放进他自己写的这几条里。

深夜的敲门声。没有逮捕令。不说罪名。人被带走。从此蒸发。

这是对那几条最彻底的践踏,一条不落。世上没有比一个独裁者的任性更不可预料的东西。

皮诺切特的智利,有被强行推行的市场,有被刺刀护着的产权,唯独没有他用一生去守的那个法治。

所以那句话不是他的理论碰上了一个难题。那句话是他自己动手,把自己的核心换掉了:他用「有市场」顶替了「有法治」。在他自己的书里,这两样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还讲过一层理由。他说他在智利问过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自由不如阿连德时代。

这一层最难看,甚至有一份残忍。

在一个说错一句话全家会消失的地方做随机调查,然后把问出来的东西当作证据。

写《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的那个人,本该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信号在源头就被刺刀污染了。

那是他的看家本领。他装作看不见。

还有一句话可以拿来量他。那一句是柯勒律治写的,一八二五年:

凡先爱基督教胜过爱真理的,必进而爱自己的宗派或教会胜过爱基督教,终至于爱自己胜过爱一切。

这句话给的不是判断,是次序。次序可以拿来查。

现在换几个词。

市场是手段,自由是目的。市场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护得住一个具体的人——他的选择,他的财产,他的身子。

凡先爱市场胜过爱自由的,必进而爱自己那一套方案胜过爱市场,终至于爱一个肯替他推行那一套的强人,胜过爱自由。

这三步不用我去推。他一九八一年那句话已经把次序说明白了:市场在前,民选在后。是他自己排的。

而且这条路不分左右。

凡先爱平等这一条抽象道理胜过爱一个一个活人的,必进而爱自己的党胜过爱平等,终至于爱一个把党攥在手里的人,胜过爱一切。

一头站着皮诺切特,一头站着斯大林。走法是同一种:把一件手段供起来当作最高的那一样,然后为了它,去杀它本来要护的那个人。

所以这一篇的结论,不是那篇文章不好。那篇文章仍旧伟大,我们到今天还拿它当工具用。

结论是这一句:

一个人亲手锻出来、递给世界的那件东西,往往是他自己最不肯、也最不敢拿来对准自己的。

哈耶克讲了一辈子:没有人掌握全局,所以任何安排都得留一条能改错的路。

到一九八一年,面对一个把所有改错的路都堵死了的人,他说他宁可要这一个。

他的老朋友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里早就写明白了:一个不留改错回路的社会,无论它自称的蓝图多么美妙,本质上都是封闭的。波普尔书 5.11 也是这一句:没有留下那条路的,无论它自称多么好,都是封闭的。

写这一句的人,做了他几十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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